文|沈西城 杜鹃啁啾,其声哀怨,夏去秋至,万物萧煞。在这样的天时,我独念漫画。上世纪五十年代中,开始迷恋漫画,丰子恺绘的简简单单一头牛,背上骑着牧童,横着箫,踱在泥路上,两边草木稀疏,悄无一人,足可乐半天。

六十年代初,我家订阅报纸,早报是《成报》,母亲钟情怡红生言情小说,说有上海年代鸳鸯蝴蝶派的味道。小孩子不大懂,只喜欢看漫画,副刊有一个四方框子,划成田字,里面左右上下载有四幅漫画,题名《大官》,绘者署名“古吉贤”,便是李凡夫,真名李德尊。另外还有一个他自己最喜欢的笔名叫陈福兴,觉得这名字通俗可亲,嘱人刻了个图章,屡示友侪。李凡夫热爱收集石湾公仔,饮茶喜地踎馆,抽熟烟生切,用江湖背语和茶客交谈,用手语议价,认识不少市井小民,了解彼等生活习惯,《大官》漫画因而反映出当时庶民的真实生活。
漫画里的大官是一个顽童,眼圆有神,聪明灵活,若从他出现在报纸之日计,由牙牙学语、经儿时、少年、青年到中年,足有三十年,读者老了,大官不老,仍旧脚步快疾,捣蛋如故,每天都在串演滑稽戏谑、作弄别人的事。不止儿童爱看,大人亦徜徉其中。买《成报》的人,张开报纸,例必先看《大官》,广东读者说看看大官又搞乜鬼?上海读者心里想看看侬搞啥名堂?有些上海老乡从中学到广东话,半咸半淡,跟广东人拉近了距离,南北一家亲。读者追捧,《大官》成为了《成报》生招牌,魅力惑人,流行了数十年。 溯源而上,《大官》原来是早期移民,早在一九三四年,便已在广州面世,后转移到香港《成报》,落地生根,直至一九六八年李凡夫去世方止,亘行卅年,乃史上第一幅在报上连载的漫画,其后方有其他漫画陆续接班。李凡夫醉心漫画,一九五六年与郑家镇、黄蒙田、李凌翰、陈子多、欧晴(丁冈)等漫画家创办了《漫画世界》半月刊,这是香港漫画界的摇篮,孕育了王泽《老夫子》、王司马《牛仔》、胡树儒、香山阿黄等后辈大师,漫画界中人,均称李凡夫是不可或缺的瑰宝。 远在上世纪二十年代,李凡夫已参加广州赤社美术研究会,三四年已在广州画《大官》和《何老大》。我从未见过李凡夫,朋友口述李凡夫:矮个子,短发,肤色偏黑,身材健硕,外表看来,不像漫画家,反而像油麻地街坊阿叔。张茅先生这样说:“六十年代初,我这晚辈初与他接触,那时陆海通集团属下的油麻地平安大酒楼设‘孟尝食堂’,搞些新意思招徕食客,常邀请李凡夫及诗人王季友(宋玉)作座上嘉宾,我则敬陪末座,发现他的后面裤袋边插着小瓶玫瑰露。”可见他喜欢喝酒。
除了《大官》,还画过长篇连续漫画《何老大》,先是一身残旧中山装,后改穿唐装,住旧楼尾房,木板床加断脚木台,一盏火水灯伴长夜。失业多于就业,有点阿Q精神,受尽人间冷暖,过的是倒楣日子,另外还有配角素珍、肥陈,都是小市民。生活困苦,努力求存,得到了读者的共鸣。 李凡夫最聪明的地方是把何老大变成打日本的英雄。何老大化身战场上的英勇战士,有时又是红十字会救护员,有时则是神出鬼没的狙击手,身份有点像后来的《财叔》,同样演出了可歌可泣的抗日事迹。他出现比财叔早,王泽有可能受到李凡夫的影响,塑造了财叔。
我喜欢《大官》,也喜欢《何老大》。何老大这个名字让我有非常难忘的印象,上个世纪九十年代,我主编《武侠世界》,编辑部有一个助手,身材魁梧,面相刚猛,昔日曾在湾仔江湖称霸,开了小型夜场。他待人有义气,乐于助人,我们管他叫“何老大”。那时,我就对朋友说如果《何老大》拍电影,男主角非何老大莫属。别看何老大粗犷,对女人可万分温柔,他有个中年女朋友,对他很体贴,何老大也对她好,把自己的工资、银行存款都交付与她。有人劝他小心点儿,他粗声粗气地回答:“怕什么,我已一把年纪,随时去见阎罗王,只要她开心,我就快乐!”劝者语塞,只能默祷他好运。最后,悲剧发生了,不是女朋友离去,而是何老大先走一步。有一天,在马路上何老大跌倒,就这样离开了我们。 我不像我的老朋友黄俊东、许定铭那样喜欢藏书,我连剪报的习惯也没有,看完就丢。手边没有自己的存稿,没有朋友帮忙,怕一本书都出不到,当然不可能有《大官》和《何老大》的残本。今夜喝了一点小酒,独居心情恍惚,无由地就想起了他们,隔别几十年了,奇怪的是我居然忘不了,忘不了《大官》《何老大》,当然更忘不了创造他们的李凡夫前辈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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